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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哪年

努力让自己成为会做人的人

【项羽】往生河

「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人,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。今独臣有船,汉军至,无以渡。
项王笑曰: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”」


“谁!”

“谁在哪里!大丈夫坦荡荡,躲在暗处算什么好汉!”声音由远及近,带着重重的警惕。

一阵冷风掠过,锋利的枪尖带着阴间的冷气抵在我的颈侧。

我低头莞尔,抬眼转身。“大王,在这阴间,你这霸王枪,”我主动凑近一步,任凭枪尖划过我的咽喉,“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的。”

对方眼中滑过一丝惊愕:“你究竟是谁?在这里做什么!”

我笑开,退后一步让出身后的河水来。“大王看,这往生河便是我的营生了。喝了这水,便可以死而复生。代价嘛,只要交出自己最宝贵的一段记忆就可。”

他听了这话,险些握不住手中的楚戟,“你这话……可当真?”只是眼中仍是毫不掩饰的警惕。

“我可从不骗人。这往生河几百年才起作用一次,再在这里熬一年我就四千岁了,到时候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修行了,也算给你白捡个便宜……”我小声嘟囔着。

他没听清,往前凑了凑。

“我说,过了我这河,再见到的,便是真正的孟婆了。大王真的不试试?”

见他仍有些犹豫,我干脆一甩衣袖,沉寂百年的往生河逐渐显出画面来。



少年着一身白衣练功服,独自在院中练剑。一上步,一转身,挽出个漂亮的剑花。少年收起架势,向走进院内的中年人跑去。“叔父,籍儿不愿再练这女气的剑法了,哪怕练得再精也只能当一人敌,籍愿为万人敌。”不大的人儿一本正经地说着。


转眼,少年的脸坚毅了些许,也显出了棱角。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随着人群站在岸边,中间河道上明黄色的大船中端坐的便是那横征暴掠的始皇帝。尚小的年青人一双眸子中印满了意气与坚定:“彼可取而代之。”


街道上,一匹骏马飞驰而过,已长成的青年衣袖飞扬。他停在了会稽郡最有名的戏院前。咿咿呀呀的唱词,温润细软的曲儿,说不出的江南糯软调子。丽娘站在戏台上,一个转身,眼波流转,朝台下的青年飞了个眼花。青年低头笑了起来,他那双能举鼎的臂膀此时小心翼翼地握了枝鸢尾,耳尖泛着点儿害羞的红。


秦二世年,天下大乱四起,已过加冠之年的他毅然起兵,一战便是八年之久。战争使他沉默寡言,变得更加刚毅,却没能磨去他少年人的心性。鸿门摆宴的那天,亚父范增仔细交代了他席上该做的事情,而他眼中只是大片的无谓。

他惘然。

天下大乱,民不聊生,不就是因为自己与刘邦争那个位子吗?既然只是自己与他二人之间的事情,何必搞得天下不得安宁?席上,他几欲脱口而出。



“此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”“既已到如此田地,籍便再为诸公酣战一场!”他眼中闪动着的光与少年时竟无两样。于是他大喊着冲下山谷去,仍少年。


乌江畔,王翦大军将他团团围住。他轻蔑地笑着: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”复又垂下头喃喃:“且籍与江东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无一人还……纵彼不言,籍独不愧于心乎?”他叹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再抬起头来,还是那副张扬的样子。他轻狂地笑着:“吾闻汉购我头千金,邑万户,吾为若得。”乃自刎而死。


……


那个高大坚毅的男人此时正盯着趋于平静的河水出神。

我看向他的眼睛,那里面满是怀念。我透过他的眼睛,穿越过幼时猛志,风发意气,穿越过鲜衣怒马,少年风流,穿越过坦坦荡荡,英勇无畏,穿越过他毅然自刎,穿越过一切一切,再看到的,是他,只是他自己。

这阴间不就是这样的吗,不论一辈子风光过几许,到我这里,最后剩下的,是你,也只是你。

他又沉默下来了。但是,以他脸上的神情,怎么样也再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了。

他嗤笑一声:“走了。”



打小贵族家庭的教养使他有着不同常人的骄傲,他颇自矜他的这份骄傲,哪怕是落魄至此,也不曾放下一分。

不应当,他不应当生在这乱世,他该是生在三月江南的柳絮轻舞中的。只是英雄已殁,长歌当哭,从此往日河山,再无颜色。

他略过我,潇洒地朝前走去,除去一枪一甲,别无长物。——他本来就够潇洒的了。

他身上的战甲击在一处,当啷当啷地响。

远看去,倒越发像个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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